在母亲用她刻骨铭心的疼痛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父亲早已把另一种疼痛种在了我的身体里。那不是一些药片和几管针剂就可以治愈的病症,它更像很久久很久以前,母亲抑或母亲的母亲纳鞋底时断掉的钢针,尽管使尽了各种办法,却无论如何也拔它不出来。所不同的,只是钢针埋的地方。那钢针随着岁月的更迭和交替,在我的身体里日夜游走,越来越深入,并时时刻刻地以不同的方式,在和我说话,那些声音就像父亲脚底上的泥土一样朴实,让我记住,记住生命的根源原本就在脚下。
天晴天阴,人看得见,天哭天笑,人不会知道,但,地知道。打雷了,下雨了,刮风了,起雾了,天地间的事物,有生命的,无生命的,地始终一视同仁地感知,并收藏着,每一个细节都不会遗漏,每一个真相都会被印证。
在田间地头,在阡陌垄上,在山顶崖畔,甚至,在石头的夹缝中,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草,总会绿汪汪地长出来,并以它自己的方式郁郁葱葱着,卑微的身体,高昂的头颅,单纯的感情,执着的坚守,一次一次地把我拉出梦魔,点亮黑漆漆的夜空,让我准确地辨认出父亲所处的方向。
父亲,以他惯有的沉默,把所有的疼痛深藏,我只看见他的脸被太阳涂上一层层的颜料,那些七彩的颜色在父亲的脸上放肆地开放着,把父亲的脸镀得亮闪闪,黝黑黑的,像某种金属一样坚硬,在这种坚硬上,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。我猜,那些沟壑里一定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,因为,当一个人把脚下的路走长走平的时候,疼痛就会无孔不入地伴随着脚步一路铺展开来,甚至,想覆盖你的整个生命。除非,你有足够好的运气,而事实上,运气并不是那么愿意光顾大多数时光和大多数人的,所以,疼痛是个躲不掉的记忆。父亲从来都不躲,他总默默地是翻开疼痛,翻开一些秘密,将并不柔软的种子种下,并精耕细作成一畦玉米,或者南瓜。
每次回家,母亲总是诉说着父亲的不会享受,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但月月领着工资,不缺吃不缺穿的,何苦去河滩刨那两分薄地,泥里土里的滚,能种出个啥来?而父亲并不领会母亲的唠叨,总是一边捶着自己常年劳困的腿或者背,一边扛了锄头或挑了担子向河滩走去。
父亲种出的那些散发着清香的果实,总是让我嚼得心痛,而父亲一定要在我走的时候,另外再给我带点,我便这样反反复复地咀嚼着父亲的快乐与疼痛。我经常为无法深入解读父亲而羞愧,有时候,我会把这一切归罪于代沟,我的内疚和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,但是,在某个静静的夜晚,这种疼痛会不期而至地漫上来,爬满我的身体,深入我的骨髓,啃噬我的心灵,我知道,某一刻,我已经漫不经心地亵渎了父亲,和父亲的神圣。
为了世间的寒冷,我给心灵裹上了厚厚的盔甲,就像给自己的身体穿上衣服一样,把那种直达骨髓的疼痛深藏起来。但是,在父亲面前,完全不必。当我离父亲越远的时候,那种疼痛便越发疯狂地生长着,并日日地噬咬着我,让我寝食难安,我知道,我和父亲不仅仅是血脉相连,还有一些血脉之外的东西,亦是相连着的。
一早醒来,仿佛听到父亲的耳语:人的一生,就是不停地刨开,再埋上,种出什么,只有心知道。
我点点头,起床,穿衣,然后在心里对父亲说:爸爸,节日快乐!
也许,这才是才是生活,真正的生活。




